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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21:倒带的人生可以怎样书写?

  詹姆斯·伍德不无嘲讽地把保罗·奥斯特的作品比作“准时准点地就像发行邮票”,几乎每年都有新作面世,人们就像狂热的集邮爱好者,排着队迎候最新版本。可见保罗·奥斯特之多产。不过,在最近七年,集邮册里留给保罗·奥斯特的那块地盘,一直都空着。人们都快忘记他是一个小说家了,就在这时,保罗·奥斯特憋了一个大招,出版了长篇小说《4321》。

  书名听上去有点怪。4、3、2、1,就像倒计时。时间意识是后现代小说家比较自觉的一种意识。后现代写作躲避直截了当的编年体故事讲述,一连串的意识跳跃,时间顺序和地理空间的变动,篇章主题的转换,都让习惯于传统叙事的读者感到费解。作为美国后现代主义代表作家,奥斯特的技巧自然不遑多让。

  在《4321》的结尾部分,1970年新年的早晨,作家弗格森在早餐桌上听母亲讲家族故事,弗格森的祖父,一个名字又长又绕的俄国年轻犹太人,艾萨克·列兹尼科夫,成为美利坚的新移民,他打算听询同胞的告诫,把自己名字称作“洛克菲勒”,但在出口的那一瞬间,遗忘和模糊的口音,最终让登记在册的姓名变成了“伊卡博德·弗格森”。

  同一个人,三个不同的姓名,在其他人看来,是否就意味着三个不同的个体呢?姓名真是一桩玄学。假如叫“洛克菲勒”,听上去很高大上,这个家庭的运道会有所改变吗?作家弗格森玩味着这个问题,萌发了一个想法,他要把主题颠倒过来,不去写拥有三个名字的同一个人,而是虚构三个不同的自己的人生故事,然后把自己也放到里面,小说就这样产生了:《4321》。四个弗格森,也是同一体,一样的DNA,一样的面容,一样的祖先和父母,却生活在不一样的城市,有着不一样的境遇。

  一个受玩笑启发的念头,与名字这种强烈符号有关,它天生就具备后现代的气质。熟悉保罗·奥斯特的读者,在此时,再一次闻到了熟悉的配方气味。

  奥斯特的第一部小说《玻璃城》(“纽约三部曲”之一)最具独创性的策略,就是奥斯特把自己放进了故事里。《玻璃城》的主人公库恩也是一位作家,父母早已离世,与妻子离婚。作为漂零的原子化的个体,库恩需要加强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,于是他建立了另一重社会身份,让自己化身成为侦探“奥斯特先生”,游走在纽约这座现代化的大都市里。美国社会学家欧文·戈夫曼在《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》中阐述,在我们所生活的这样一个理性主宰一切的现代社会里,唯一可以超越理性宰制的领域,就是符号所构造的虚拟世界。显然,保罗·奥斯特利用名字强化了小说人物,也可以说是他本人对于自我身份的追寻与确认。这几乎构成了保罗·奥斯特所有小说恒久的主题。

  在《4321》里,1947年3月3日,弗格森出生于新泽西州纽瓦克的一间产科病房。此时此地,保罗·奥斯特也出生了。了解奥斯特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地道的棒球迷,几乎每一本书里都要提到棒球。少年弗格森也热爱棒球,这项运动打造了他基本的人际网络,他的朋友圈、爱情与友情,打棒球教会他如何与人相处。《4321》里还有以前也经常出现的各种元素,比如阿波利奈尔等诗人的文学影响,比如主角如出一辙的幽闭性格,比如错乱复杂的性场面,还有,《幻影书》《神谕之夜》等作品里都有出场,以及直接以之命名的《红色笔记本》。笔记本是奥斯特小说的重要道具。奥斯特在访谈里说过,他把笔记本看作词语的房子,视为可供思索和自我检视的秘密之地,他经常会好奇,那些词语是如何置于纸上的?他说他总是被那些朝向自身的小说所吸引,它们带你进入书的世界,正如书又带你进入现实世界。

  我要再次提起毒舌的詹姆斯·伍德了。伍德对这类重复不屑一顾,甚至仿写过一段保罗·奥斯特风格的文字,说这不过是“用一个滑稽的容器盛了点儿奥斯特牌古龙水”。他的批评有点偏激,却也指出了一种状况:诟病奥斯特的人,经常说他太自恋。文学来源于生活,很多小说都有自传性质,不过,为了追求更广阔的视野,作家们往往迟早都要摆脱过去。但是,保罗·奥斯特似乎打算和自己的影子相伴终老。

  我想起玛格丽特·杜拉斯。杜拉斯的作品就是翻来覆去咀嚼自己。梁文道讲《情人》时说道,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的人生有没有意义,有一个最简单的检测方法,就是你试着把你从小到大的人生经历说成一个故事。弗格森也有很多奥斯特的影子,从性格到经历,从心理到外部活动,以及许多细节描摹。杜拉斯和奥斯特,在如何书写自己这一点上,都相当执著。

  亲子关系是《4321》的重要命题。奥斯特与父亲的疏离,隐隐约约的怨念,依然在作品里延续。在现实生活里,对于幼年的奥斯特,父亲就像一个隐形人。父亲总是早出晚归,怀抱强烈的财富梦想,因此认为“想入非非”的小保罗很不切实际。在《4321》里,四个弗格森,生活在四个平行空间。弗格森的名字仿佛是某种属性的概括:热爱棒球,憎厌父亲,眷恋母亲,沉迷欲念,好斗……很难界定,弗格森在多大程度上折射了保罗·奥斯特本人的青少年时期;也很难判断,奥斯特是否希望他的人生可以倒带重来。四个父亲有着不同的结局,要么成了大富翁,要么成了破产的小业主,要么出轨离婚,要么与妻子平淡到老,而无一例外的,四个父亲都经常缺席弗格森的成长。与之相对应,弗格森与母亲的感情很亲密,不管作为家庭主妇还是有名的摄影记者,母亲从未放弃女性的尊严和坚韧。

  《4321》创造了四个平行世界,人们在不同世界过着不同的生活,性格的底色却大致相同。四个艾米,有时是弗格森的恋人,有时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对象,但无一例外的,都是热情的,充满生命力的,积极投身于政治运动的学生领袖。

  《4321》的时间段主要落在1960年代,呈现越战、肯尼迪遇刺、马丁·路德·金遇刺、民权运动等背景下的美国青少年生活状况与心灵图像。后现代不能仅止于玩技法或者制造概念,保罗·奥斯特认为自己还应当是一位现实主义作家,因此他的作品在内容和形式上要力求达成两者的融合。

  《4321》在主题上面向人生的不同形态,在内容上描摹时代的状况,在形式上则体现了一种立体主义的视觉效果。四个弗格森的人生,就好比万花筒里的碎纸片,作者摇一摇、晃一晃,就组合成了另外一种图案。特里·伊格尔顿说,在经典的现实主义文学里,世界总是被安排得井井有条。相反,现代主义小说往往是没有秩序的,除了作者自行创建的秩序。保罗·奥斯特创建的秩序,不以整齐划一的方式演进,事件A可能导致事件B,也可能会导致事件C、D、E,或其他无数可能性。

  我们有没有幻想过人生倒带重来?《4321》大致可归类为成长小说。弗格森在经历他的大冒险,这个游戏设定了程序,变更一些条件就可以开启另一种模式。《4321》的叙事者是可疑的,他是1/4,挺到了最后的弗格森,作为作家的弗格森,他来讲述这个故事。作者的介入性、自我意识的程度、他与被叙者的距离,都是模糊的。就此而言,《4321》是一部后设小说,也就是说,小说会谈到《4321》的创作本身。詹姆斯·乔伊斯曾说,一个故事可以有“五百万种”讲述方法,其中每一种只要给作者提供一个“中心”,它就是正当的。书里的作家弗格森说,人生不是一本书,故事只能向前发展,时间的移动有两个方向,事情以一种方式发生,却可以用相反的方式讲述它。在奥斯特设置的表达迷宫里,关于人物特定身份的文学表述方式遭到挑战,一种情节、一段描写、一番叙述,一旦被作者设定写成,就意味着对其他可能的放弃,声称小说家不可扮演“上帝”的定律,在《4321》里无法成立。

  选择一种生活方式,也意味着对其他生活方式的放弃。偶然与不确定,也是我们生活里拍动翅膀的那只蝴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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